下午三点四十,她留下了电话
出门前那半小时,院长把上一场活动带回来的名单从抽屉里翻出来,摊在桌上。

三十几行,名字、电话、一句备注。他一行一行看下去,一个都没打过。

他把纸折回去,塞回抽屉,说了一句,这次多留点。

出门前那半小时

后备厢里塞的是前几次攒下来的经验。两箱护理包,一包牙线,两支一次性检查器械,一沓空白的评估单,还有一个红章。

这份清单上写着一个数,今天留一百个号。它是上一场那六十几个乘了个一又三分之一。

门诊里被管起来的事,几乎每一件都有单位。复诊按周排,排班按半天排,加工厂按天算,耗材按月盘。只有今天这件事,它的单位是个。

笔落下一百次,纸也就多一百行,可这多出来的一百行里到底哪几行能往下走,门诊那张清单上没有一行写着。

你手上只有一个数。

上午十点,摊子前面围了七个人

两张折叠桌并在一起,桌上一台内窥镜,一面小镜子,一盒手套。没有血压计。

血压计谁都会用,量出来的数谁都会说。看牙不一样。镜头伸进去,屏幕上立刻就是她自己那颗牙。牙结石厚得像一圈灰壳,牙龈边上挂着一条红线。

蹲在桌前的多是买菜回来的、接孩子路过的、遛弯歇脚的。五六分钟一个,三种人坐下来是三个样子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,右边缺了一颗后牙,说凑合着嚼了两年,本来不想停,是被老婆推着坐下的。一个年轻妈妈自己不看,一直问三岁的孩子能不能查。还有一个七十多的,坐下先说的不是牙,是假牙戴着硌,她把假牙摘出来用纸包着给你看。

看完一个,你嘴里会出来两三句话。您这颗后牙缺了多久了,那边刷牙出血吧,这副假牙戴着是不是有点晃。

她就点头,是是是,我平时一刷牙就出血。

那一下摊子前面是安静的。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嘴里那个东西。

下午三点四十,她把电话留下了

三点四十是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候。队伍里有三个是约好一块来的,都跳广场舞。

轮到她坐下。检查、说话、递单子,都在这五六分钟里做完。评估单是手写的,末尾盖了个红章,那颗有问题的牙被圈了出来。

然后你说那句话。阿姨,您这个情况我帮您在系统里登记一下,回头我们护士给您打个电话提醒复查,不收钱,就是方便您。

她拿出手机,念了十一位数字。你写完,她说了一句,回头我去找你们。

这一句在摊子前面一天要听几十遍。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,得看这五六分钟里另外四件小事。

你是坐着穿工服的,桌上摆着社区健康服务的牌子,你给的东西不要钱。这是第一件。她手里还捏着你刚递过去的护理包,塑料壳都没拆。这是第二件。旁边还有两个姐妹站着等她,其中一个已经在拍裤腿上的灰。这是第三件。而你要她做的这件事,她只需要念十一个数字。这是第四件。

她要拒绝你,得说出那句不好说的话。她得当着两个姐妹的面,对一个刚刚免费替她看过牙、还送了东西的人说,不用了,我不需要。

这句话不好说出口。

那几秒里,把号码给你,是她能做的最省事的那个动作。

她给你的那个号码不是需求,是一个结尾。那句回头我去找你们也一样。那不是她在承诺,是她在收尾。

这种手写的评估单,我在很多门诊的桌子上见过。一个人在摊子前面站着的那五六分钟,是她这一天里最容易答应的五六分钟。那五六分钟里她说的话,一句都不能当账。

回来的车上,那张纸上多了六十三行

车上很热闹。加了多少个,几个数字报到群里,有人拍了照片发出去。六十三,比上一场多。

这个数字是实的。没有一个人造假,也没有一个人偷懒。你手上那张纸六十三行,行行是真人真号。

问题出在它进表格以后。系统里给这一行标了来源,标的是义诊,是商超,是转介绍。这三样标的是门,是你从哪一扇门把人请进来的。你需要的那样东西标的是人,是她在你摊子前面那五六分钟里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
来源标签没有错,它管的就是门。它管不了那个人在门前那几分钟里经历了什么。

标签贴在了门上,后面接手的人就只能按最省事的办法办。从第一行开始,一行一行往下打。

第三天下午,第一通电话

节点是定过的。手册上写着四十八小时内首次跟进,门诊也确实排在了第三天下午。

电话接通。阿姨您好,我是某某口腔的,您上次在咱们义诊现场留过一个电话。

对面那三秒通常是空的。她要么想不起来你是谁,要么想起来的是一个摊子、一个护理包、一个红章。想起来的那个画面里,没有牙。

接着是一句很客气的话。我最近有点忙,过两天再说。

她不是骗你。她当时真的打算回头去看看。可那个打算是在你替她看牙、你送她东西、旁边还站着两个姐妹的那五六分钟里做出来的。那几分钟一散,这个打算就没有地方挂着了。

打电话那一头的人也在算她自己的账。一个下午六十几个号要打完,一行一行往下走,回得最快的往往是问得最不费劲的那一条。

她不是在挑人。她是在挑活。

所以这张名单上没有一个人骗你。它只是把六十几次客气,记成了六十几个需求。

第三周,那张纸进了抽屉

第三周,那张纸进了抽屉。年底再有人问起这场活动,能报的还是那句话,留了六十几个人。

到这一步,多数院长的下一个动作是把跟进这一头拧紧。回访的话术重新写一版,跟进的时间压到二十四小时,做完登记再上考核。这些动作都不算错,就是拧错了地方。

跟进这件事没做错,是它要跟进的那件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。你让人把六十几个号当成六十几个需求去伺候,电话一遍一遍打,消息一条一条发,伺候得再细也没用。

东西不在。

这个答案听着挺顺。它是个偷懒的答案。把跟进的人叫过来问一句为什么约不回来,比回头把自家摊子上那条流程翻一遍省事得多。

那能动的到底是哪一步。往上游退,退到那张折叠桌前面去。

这一场已经跑完了,退不回去。那张纸还在你抽屉里。上面那六十几行,值得打的不是写着有意向的那几行,是那天在桌子前面多坐了一会儿、自己开口问过一句、你顺手在备注里留过几个字的那几行。整张纸上要是没有一行备注,这一批就先放着。

一家门诊后来只改了一件事

有一家县城的门诊,一个中老年的社区活动做了三届。

三届办下来,一年比一年冷。第一年办完他们还挺得意,第二年报名的队伍少了一截,第三年台下坐着的观众里,冲着礼品来的占了多数,台上演到一半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。

他们坐下来把三届翻了一遍,翻出一个变化。这个变化不在宣传上,也不在礼品上。第一年他们在比赛中间安排了一场讲缺牙危害的讲座,第二年那场讲座被挪到了更靠前的位置,第三年观众一坐下就大概知道接下来要讲什么了。来的人心里早就清楚,今天是来听卖牙的。

第四年他们做的动作,没有一个跟钱有关。地方没换,传单没多印,礼品没加价。他们只挪动了一个位置。

他们把一场改成了一个赛季,中间横着三件事。这三件事都得走进门诊才能做完,做齐了才有资格参加最后的评选。报名那天发一本小册子,做完一件盖一个章。

改之前他们自己也知道险在哪。风险清单上第一条写的就是,万一有人在场说一句又是卖牙的怎么办。他们还是做了。

这样一改,来门诊从一个顺手可以做、也可以不做的附加动作,变成了走完这条路必经的一步。他们台上讲的话同时少了一半还多。

他们今年这一届刚开跑,最后到店多少人,账还没到翻的时候。我把他们挪的那个位置先给你,因为这一条不用等结果就能看懂。

那天我记下一条判断标准,也是我给所有做活动的人看的那一条。你让人留下的那件东西,是你在门外交给他的,还是他必须走进门才能拿到的。

回头再看你自己那场活动,从报名到参加到互动到领奖到合影,有哪一步是他非走进门不可的。如果一步都没有,那么到店率这三个字在你这套活动里从来没有存在过,它只活在你那张总结表上。

想拿走的话

这几年我陪门诊做过不少场这样的活动。最容易的一件事是把人请到摊子前面,最难的一件事是把人请进门。

我把坐在折叠桌后面能直接说的那几句写成了一页。想拿走这份《活动留号能直接说的那几句》的,在评论区留两个字,留号,我看到了私信发你。

我是刘敏,让您的口腔经营更简单。